九千轩辕

做一棵自强不息的圣诞树,在极地里摇啊摇啊摇⊙▽⊙

【殊琰】愿世长安(第七章,第一更)

第七章

 

先说此日早些时候。

“殿下,人马已经点齐,我们可以出发了。”萧景琰看着军营中各处一片忙碌,听到有人来报,先是下意识应了一声,然后回过头,“什么?”

有点微妙的,他愣了下,原因却是看到了林殊。有点不一样的林殊,以往萧景琰不是没见过好友穿戎装,但那都是在林帅府校场或者春猎上,气氛与现在很不相同。林殊穿甲好像是一种习惯与爱好,他一贯在衣袍外面加一件轻甲,皮质的或者藤编,天天穿着也不觉得行动麻烦,反而衬得他英气精神。但现在萧景琰看到的林殊好像长大了几岁,他的面庞隐在头盔的暗影里,外形上更像他的父亲林燮,“兵马已齐,殿下,我们可以出发了。”萧景琰听林殊在叫他殿下,似乎对方的声音都低了些,有一种平和而安定的力量。

自从知道林殊向齐将军请命来“协助”,摆明不放心将萧景琰一个人放在后方,要来看住他,萧景琰头一次与从小到大的友人犟上。从昨日开始,他与林殊对对方的称呼直接从“景琰”“小殊”变成了“殿下”“林校尉”,萧景琰自己都笑自己幼稚,可是却仍然赌那一口气。

齐将军早就安排好了萧景琰的位置,靖王殿下所处之处既要安全,又要能看到战场局势变化,他不禁要保证萧景琰不出事,还要给这位郡王上一课,没有杀敌之心别上战场,皇子皇孙在金陵城读几本兵书可成不了将军。萧景琰也体会到了齐将军的“苦心”,他正在一处矮山上,这里可以望见一线峡谷入口,又隔着一段距离,尚阳军的军队一列列走进峡谷中,不多久,风中似乎就夹杂了厮杀声。

萧景琰安抚了焦躁的风雷几下,望一眼一线峡,又有新的部队冲了进去,那也许又代表某些军士不幸身亡,靖王抿了抿唇,“做到这般地步,仍然还有士兵死去。”“做到怎样的地步,士兵的伤亡也是不可能完全避免的,没人能算出战场上所有的变数,控制的少一些就很不错了。”林殊驱马走到萧景琰身边,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一个没人喜欢的事实。

“林校尉是来看着我,免得我忽然跑过去吗?”

“景琰,你这两天一共叫了我七次林校尉,我还了你六次殿下,你还欠我一次,我记下了,之前你不许我和你分出君臣,现在你是打算分一下了?”

“我!”萧景琰无话可说,他转头想要瞪林殊一眼,却见好友正在看他,神色淡淡,所有闷气的理由突然就不见了。

“景琰,你如果想要到那边去,我不会拦你。”林殊又开口,“你已经清楚你会看到什么了?”

萧景琰想了想林殊问题,“我会看见尚阳军剿匪,不是这样吗?”

“不,你会看见的是一些人杀了另一些人,战场上有的本来就只有这一种景象。”

林殊一顿,没有等萧景琰对他的话产生反应,继续说了下去,“景琰,再过几个时辰,等战斗结束,一线峡可能变得从入口处就能闻到血腥气。到时候你走进去,你又认为自己会看见什么?”翎麾校尉望向靖王,他不需要对方思考得出的回答,他的问题只是为了让他说出想说的话。“不会尸横遍野的,尚阳军会把自己人的尸首翻找出来带回去安葬,而匪徒的身体也许就地埋了,也许一把火烧掉不留全尸,能证明那里有过一场打斗的,可能只有草丛的一把刀或者蹭到鞋上被血浸成黑色的泥。”

“但剿匪又不是两国相争,并不会有血流漂杵的景象,一点浸了血的泥不过凑巧。”林殊虽然还看着萧景琰,可是萧景琰已经感受不到他的目光了,他的好友在回忆什么,而这个回忆不会是令人愉快的。“两国相争,血流漂杵,这里不会,北境又如何?”萧景琰放轻了声音,“小殊,你见过吗?”

“我?还没有。”林殊的目光又凝实起来,“但是我父帅见过,军中的各位叔伯都说永远也忘不了那时的景象,陛下初登基时有六国作乱,赤焰就是在那之后天子赐名建制的。”他苦笑“每次听他们说,我就只能希望永远看不到那种场面,这应当不算是胆小吧。”

“小殊,”萧景琰能察觉林殊在伤怀,可是他并不知怎么安慰对方。战场之上为了护国当然要杀敌,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,理所当然到让人轻易能忽视这就是一人在夺去另一个人生命的事实。萧景琰看着林殊,他的好友才十七岁,却已经披挂上阵建功立业,是大梁军中有功绩的校尉了,这些声名后面藏着的,是战场狼烟,是厮杀搏命。有一件事在萧景琰的记忆之海中翻了出来,几年前,刚刚参军几月的林殊没有任何原因就断了与好友的通讯,再重新有信件出现时,又只写了不似他性格的话。时间已久,萧景琰将此事埋到心底,可这时他发觉自己并没有忘记这件事。

“一切安好,勿用惦念。”

萧景琰一直都记着这句话,这八个字拆开合起他思量过数遍,从没猜出背后深意,当时他从晋阳长公主处得知林殊的确没出任何意外,可是安好二字,萧景琰越读越无法相信。

“第一次杀敌很难受,是不是,小殊?”

“还好,其实那是个奸细,想要在军马的马草中下东西,被发现就想跑。也并不是我杀了他,他自己被追上服了毒,我扯住他的衣领他就软了下去。其实那时候我都没什么感觉,直到我去探他鼻息,他已经死了。”林殊挽着坐骑缰绳的手用的力气稍微大了一些,火球被勒得难受嘶叫了一声,这一声叫醒了林校尉,“当年我不过十五,不过看了那人尸体,就吃不好睡不好,连着做了几天的噩梦。不过我也来不及再在那件事上想下去,过了五天北燕有一队人来劫掠边境小城,我父帅突然安排我上了真正的前线。战后我就有了正式的军职,本来我应当高兴的忘了之前的事,只是赤焰从来有战后送同袍的奠仪,我一向喜欢乱想,想得多了些,后来就想明白了。”

“但是这些都是我所想的,景琰,你要去那里,我绝不会拦着你。”林殊手指一线峡,“你不喜齐将军策略,还有想要乱战中救人的心思,景琰你仍然可以这么想就是一件好事情。”

“可是靖王殿下,你觉得你能看得惯必须要面对的事情吗?”

“小殊你都不能的事情,问我,我觉得我也不能。”萧景琰坦白道,可他接着又说了下去,“可是小殊你有林帅关心,我不是也有你吗?对我多点信心吧,我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”

殊琰二人间一时无言,可是他们知道,前几日横亘在两人之中的问题已经消散了。

“好,那咱们就摸到后方去,战英前几日被抽调去勘测地形,我从他那里要了地图来。”林殊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卷绢布,迎风展开,上面是石炭画的地图,山林丘壑算是细致。“战英怎么把这个给你不给我,他可是我的亲兵。”萧景琰接过地图,一边看一边半真半假的抱怨,“战英大哥看你心情不好就没说,而且不是你说你的就是我的,连靖王府都许给我过?”萧景琰闻言,浓眉一边挑起,刚想回话,林殊伸手在地图上指了指一线峡的东南方向,“这里是一大片石林,硬闯容易迷路,因此齐将军就拍了一队人在外围看管。我去滁州调度火药时问过城郊猎户,他们说其实从这边也是可以绕出峡谷的,如果咱们要去帮忙,这里最好。既不会打乱齐将军原来的部署,也有可能真的等到人出来。”

“原来你早就想好了这些,那刚才是怎么回事。”萧景琰收好地图,待要打马回身去,忽又开口。林殊摘下盔来,不他好意思的搔搔头发,“又是我乱想了,景琰,皇室子里除了你都是安安稳稳在京中六部领职的,或者像是纪王宁王,干脆就是闲散王爷。太子殿下习武,可是从来没说要亲征平乱过……只有你从小到大都说要做个将军你,我只怕你是因为自幼和我玩在一起,接触赤焰帅府太多,又经常想着照顾我,还顾忌咱们二人间的那个约定。“林殊不继续说下去了,因为萧景琰在看着他笑,不是对林校尉,那种笑容只对林殊。

“皇长兄是没教过我去做将军,但是他说过受民奉养,还报于民。小殊你应当知道我做不成纪皇叔三皇兄那样的闲散王爷,你说的真没错,果然是乱想。”

 

要调度齐将军给的队伍说起来不容易,可实际做来,萧景琰发现并不太难,他那一队士兵本来各个无精打采,听到他说要靠近一线峡反而士气振作得多。不过有一位百夫长还是做出样子劝了劝靖王莫要擅自离位,但很明显他也没信心强迫萧景琰留下,完全是走个过场。萧景琰自己一想也明白了原因,与其在这里守着他这个王爷熬过整场战斗,哪一位兵丁不想靠近前线找机会为自己挣些功劳呢。

从矮山绕到林殊说的那个可能的缺口,萧景琰率部行进了大约半个时辰,这一路果然兵力排布稀少,萧景琰等人一路走来竟然没遇上人。越靠近目的地,林殊眉头皱的越紧,“殿下,我觉得有些不对,尚阳军不可能连巡视的队伍都不布置一支,让后面的士兵戒备起来,咱们先派一人去前方探看情况再行动比较好。”萧景琰感觉自己心跳略有加速,不过这不算紧张,尤其当他看到林殊,便更安心几分,“林校尉你直接安排吧,我经验不足,一时也没办法想得周全。”

于是全军戒备,林殊派出斥候,大约半炷香后,斥候急匆匆归来,直接跪下开口道,“靖王殿下,前面二百米处有一小队尚阳军和十数人缠斗,请殿下支援。”萧景琰听到回报与林殊对视一眼,竟然真的让他们猜中了,靖王立即下令出发,他自己更是与林殊一同冲在最前。

远远已经见到缠斗的两队人,萧景琰耳中嗡嗡血鸣,身体中血液沸腾,可握住长剑的手偏偏只感冰凉。就在这最后的一段路,他发现自己还有心思想到底此时的他是什么样子,也许面色苍白,或者红的像关公画像,但肯定没有表情,因为萧景琰分明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僵硬,他狠狠咬住脸颊的肉,嘴里漫出铁味,可一点都不觉得疼。

“景琰,什么都别想。”林殊催马超过萧景琰,先一步冲入乱中,火球踩倒一名悍匪,林殊长枪回刺,刺中便走,毫不停留。

有了靖王队伍的加入,敌人士气大减,尚阳军只几番冲杀就将那些匪徒剿灭了。

战斗结束,先遭遇歹人的小队领队来谢靖王,萧景琰随即下令兵士原地稍作休整,但要保持警惕。林殊下了马,牵着火球走到萧景琰身旁,对方正用手中长剑在地上划着横竖,仔细看过去,那些图形并无意义。“保持警惕啊,景琰。”林殊一开口,萧景琰果然吓了一跳,可以没喊出来,只是面上有些惊讶。“你对士兵都这么说了,自己怎么能在这里松懈了。”

萧景琰好像是想要笑一下,不过没能做到。

林殊自己经历过同样的事情,当然知道萧景琰是怎么了,轻声问道,“几个?”

“两人。”萧景琰举起自己的剑,这真是一把好剑,锋利雪亮,虽然刚刚伤过人,但剑身上并没有留下血污,“被伤到的我没数。”靖王想要藏起手中长剑的锋芒,这是他习武后第一次有这种想法,一摸身侧却没有剑鞘。原来战时为了在马上运动方便,将领的剑鞘是挂在坐骑身上的,萧景琰手中剑的剑鞘当然还在风雷身上,想到这里,靖王才发现自己的马儿并不在身边。“风雷,过来。”萧景琰对远处的爱马打了声呼哨,却未曾叫动风雷,宝马很是焦躁的来回踱步,不难看出它并不想走过来。萧景琰还要再唤,林殊却阻止了他,“它这是不习惯血味,别勉强它了。”萧景琰喉头一滞,叹了口气,林殊再劝他,“你多些耐心,这是马儿的天性,风雷方才在乱局中能脚步不停,已经是很难得的好战马了,你要给它时间。”说着抚了抚火球的长鬃,“就是火球一开始也很不愿意,只是没办法,除了它谁还能照顾我呢。”火球正低头嚼些草茎,被林殊这样抚摸,摇了摇脑袋。

“要不是现在还不能松懈,我真想就直接倒在这里。”萧景琰向风雷走过去,林殊拽了拽火球跟上他,“你看这里,滁州环楚山,也是有名气的山林了,以前在一篇游记里读过他有日出时薄云笼罩的美景,可惜咱们到了这么多天,一次都没想过要注意。”靠近了马儿,林殊拉过萧景琰右手,将对方手中长剑拿了下来。萧景琰回首看一眼好友,林殊微笑点头,他转身去抱自己的坐骑,“为难你了,风雷。”

风雷渐渐安静下来,不但它是如此,萧景琰再抬起头,状态也好了许多。他又抚摸了风雷几下,转身对林殊道,“小殊,我说不清我现在究竟是什么感觉,这样对吗?”

“你现在无论如何都是正常的。”林殊张开双臂,“不过我觉得你应该抱我一下。”

萧景琰立刻走上去拥抱住好友,他没控制力气,拥抱林殊能带给他安定的力量,他此时尤其需要如此。“我以为我应该有点悲伤,但其实还是兴奋居多,小殊,我不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吧。”

“你?你刚才的样子都快哭了,我就是没好意思和你说。”林殊与萧景琰说话的声音仅会让对方听到,他们在这一刻卸下军人的身份,不过是两个少年在互相安慰。“好了,别太长时间了,景琰,尚阳军都看着呢。”

闻听此言,萧景琰立刻放开林殊,转头去看休整中的尚阳军人们,他立刻发现林殊说的情况并非事实。靖王殿下绝不会承认自己有些羞恼,转回头瞪了林殊一眼,就要拉着风雷走开。

就在这时,林殊发现萧景琰前方草丛隐约晃动,那绝不是风吹所致。来不及细想,林殊便喊出了口,“景琰小心!”


TBC


作者的话:

大家要相信作者君

也要相信欢乐向的标签

更要相信少帅不会让景琰出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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